
小時候我是天天跟白紙與墨汁為伍的人,那時候一天大約要寫六小時書法的我其實對於白紙黑字是不喜歡的,一來是我必須非常小心使用墨汁(或是硯台加墨條),否則我的二手制服就會留下女生不喜歡的黑色污漬(通常我的制服都是大姊嫌小了退給大哥穿,大哥嫌小了退給二哥穿,二哥嫌小了退給老么的我穿的男女通用的卡其色制服).其次是我必須非常小心照顧好我的作品-如果我花了一小時辛辛苦苦小心翼翼一筆一畫完成的書法作品,一不留神就被黑墨汁滴了一滴-即便是如芝麻點大的一滴,我都得重新來過,這是老師對我的要求-完美無瑕,沒得商量.所以,您可以想見我對於白紙黑字有多麼的憎恨~更不用說我的比賽習字成長生涯中幾乎無法出現在我身上的白色蕾絲衣料了!任何一個閃失都會是無法回復的捶心肝代價。
也因為這樣的訓練出身,養成我對黑色與白色的對比,異常敏感。

也讓我對白紙黑字十分敬畏,並且在童年生活中,對任何彩色的表現形式(尤其是繪畫)都很憧憬-因為我的舞台,向來只有黑白。
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看到喪禮場合的輓聯,那熟悉的白底黑字牆上滿滿是(那時候的輓聯都是用大毛筆親手書寫的哀傷詞,如音容宛在,或是永懷風範),突然覺得自己心裡很衝突-難道我每天花那麼多時間辛辛苦苦練的字,就是要表示哀戚與悲傷嗎?難道不能是喜悅與開心的感受?十來歲的我感覺很挫折與困惑-也讓自己對後來的成長過程中對再熟悉不過的黑白色調產生了抗拒。
我不喜歡哀傷,如果我的辛苦努力只是悲歡離合才可見,或是只能表達哀傷愁苦的心情…那我的努力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書法不能是happy time?或是歡喜與相聚?找不到答案的我對書法的黑白感到無力,甚至對無法帶給人們愉悅心情的書法感到羞愧-是真的羞愧。因為那時書法是我的生命,我對於書法的無用感深深的烙印在心中,也對黑白色調十足厭惡。
不能帶給人類希望與幸福感的藝術,我不知道它的價值何在?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
越是單純,越能見真滋味。
還有比黑與白更單純的顏色了嗎?
從簡單開始的人生,從簡單結束-是一種歸於初始的本心映照,也是一種對生命的敬重心意。
原來書法要表達的,不是嘻嘻哈哈絢麗喧鬧的色彩和情境,而是一種單純的敬重-對自我的誠心真意,對生命的輪迴流轉,不含嬉鬧的敬重,這就是書法裡的黑與白 。
我還是很喜歡繽紛的色彩世界,與人分享快樂的喜悅心情-但我也知道,黑白單純的二元世界,是一種提醒,一種省思;一種由簡進繁,又由繁入簡的人生必然歷程的展現,這是你我都逃不掉的一條路。
生活還是可以嘻哈逗笑,但回歸生命的議題時,也只剩莊重的面對了,是不?

原來莊重就是一種很重要的生命態度分享,我不再輕視黑與白了。
下次看到牆上的白底黑字時,請記得我的提醒~這是難能可貴的敬重生命、珍愛自身的提醒,總是要心存感激-感激自己仍有擁抱世界,揮灑色彩的能力…
你必須登入才能發表留言。